树下风来 花间露落
(李希文:《杂花生树》序)
陆嘉明
正当薄凉转暖时,嫩绿芊绵,芳菲香远,绿暗花明里更著煦风啼鸟共商春事。
有书读过,欣然掩卷。举目窗外恰见春日柔媚好景。浓泼淡抹的斑驳光影和乍起乍落的零乱鸟鸣,最是衬出我斯时静读的怡情快意和纷纭之思。
那是希文老弟的散文集。由书名即想起丘迟《与陈伯之书》中的句子:“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。”杂,意味着品类繁多,形貌多样,音色杂沓,资质丰赡,但每每又呈现出错综杂糅或交混互映的杂外之纯和乱中之序。这,也许正切合《杂花生树》的品位和个性。无论是题材与立意、叙事与抒情,还是章法与语言、审美与表达,凡取一景一物一人一事,深浅匀染之间多蕴涵缕缕情愫脉脉思绪。开卷即惊觉杂树劲挺繁花热闹,倒也真洽我赏花心情。
铁凝说,文学是一颗晶莹的种子,收获的却是整个缤纷的春天。希文痴迷文学,虔心执着,30年前就深情地播下“晶莹的种子”,从此目不旁骛,笔耕不辍,小说、诗歌、散文、报告文学等等诸般体裁无一不涉,林林总总,尚亦可观。岁月如流,风过留声。弹指间春秋交替韶华不再,当年的青年才俊亦已年逾半百,而精心壅培的文苑“杂树”长势葳蕤,逐年“生花”,次第绽放。移红招紫,杂然争色,可喜终赢得文学创作的“缤纷的春天”。
没有弘大的叙事,幽邃的静深,却有清澈的目光和摇曳的瑰丽;没有声势夺人的宏论别出心裁的奇警,却是娓娓道来,一咏三叹,或生诗情画意,自有树下风来花间露落的盎然情趣,或得人生感悟,则有吉光片羽的隽永和疏放自如的怀想;当然更没有逼人的犀利和野泼的苍凉孤傲,只是平常人持平常心写平常文,守望的是平凡,坚挚的是不平凡的思想境界。
是的,根植于生活的杂树,开出的是杂色小花。不求闻达,但求平实或沉实。唯其平实,便有了一份平和,一分朴实;唯其沉实,即有一种厚重,一种沉静的气息。涉笔力避华而不实,更无矫揉造作的语境。一心捕捉生活中的斑斑亮点,那怕是零星碎片,人生断章,即使稍纵即逝,不及往深处掘进和探索,然也势必在真实的叙述描绘中品味真意,提挈精神。诚如希文自己所说:“我觉得我所谓的写作,就是把熟悉的人、身边的事、真实的情以及其他想表达的东西,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……”由此可见,其之所谓“记录”者,遵循的仍然是中国传统的“实录”精神。还是以自然为本,以生活为源,以心志为魂。这里断然没有漫不经心的粗粝和故作玄虚的卖弄。无意世外虚述,有心拾掇心香一片。
无疑的,不少可圈可点的文字,有感觉,也有心悟;有理趣,也有情味。在希文的笔下,苏州石库门风情和童年趣事,一一在记忆中醒来,自有生活的质感和韵致(《石库门》);观前街和玄妙观“轧闹猛”的人气,以及种种书趣、鸟趣、虫趣、玩趣……展现了老苏州的一幅幅触目可及的风俗画(《白相玄妙观》);“初春时节的江南之雪”,又把苏州“这座二千五百岁的古城装扮得如一轴风雅的古画”(《雪的赞美诗》);“窗外的风景”从“田园图”到“现代画”的蒙太奇般的镜头切换中,由衷地感慨新苏州的时代变迁和腾飞的新貌(《窗外的风景》);在“用心感觉出来的”古镇周庄,“与明月对酌,与清风交谈,然后和水做的周庄一起做一个湿漉漉的梦”(《水做的周庄》);在视听交感醺然而醉的意境里,诗意地体验西湖之夜的恬静、妩媚,乃至几分羞涩几分迷恋(《夜的西湖》);用“目光和心境”品读“细雨蒙蒙中的张家界”,则展现出“一幅绵绵的水墨长卷,写满了诗情画意”(《目读张家界》)……凡写景物和风情,悉把美感注入画面,把情思渗入简洁而形象的文字,如诗之意象翩然而至,如画之色彩重抹轻晕,如音乐之旋律萦回不绝。至于写人物,则多用白描,注重细节,只寥寥数笔,品貌神情便跳脱而出(《跃华的父亲》);或写有关城市的个性和美食,倒也饶有生意和情趣(《临汾的骄傲》、《面食山西》、《吃老酒》);一点小感触,也是有感而发,一无虚言,坦露心迹,寄寓哲理,是深是浅姑且不说,孰重孰轻也难作定论,只是行于当行处,止于应止时,可贵的还是真率和虔诚(《书虫》、《鹦鹉之死》、《趣话取名》)……不必多引,仅此数端,亦可一窥希文老弟30年来散文创作的心路历程和斐然实绩。
我在校曾执教文学和美学,深感要写好一篇散文实属不易,即便是卓荦名家所创所作也非篇篇精品,令人击节赞叹者到底是凤毛麟角。依愚之见,一篇好的散文,必合“八字”之诀:曰形;曰神;曰情;曰理;曰气;曰势;曰趣;曰味。得其二三,便是好;二三以上,则为精;得其大部,即有了境界意思,那就是上品了;若要八字皆得,难矣。然而,那正是我心中的标杆。当然,每个人的心中,都有各自不同的价值尺度和巅峰追求,唯其如此,每一步跋涉,都不至迷失目标,迷失方向,迷失自己。其实,写作意欲完美抑或圆满,至美抑或极致,毕竟只是遥远的地平线,可望而不可及,可逼近而不可抵达。真要抵达了,也就止于终点归于宿命了,追求的目标也即随之消失,创作的生命力自然也随之而衰竭了。因此,我所看重的是不失目标的追求过程,在孜孜矻矻的努力中,一心牵挂的是芳草天涯的萦系和向往;在快乐和痛苦交叠的艰难跋涉中,生命的活力和激情当被本真之美倏然唤醒,思想与艺术的魅力以及创造力也应被理想之光熠熠照亮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写作,不仅是表达方式,而对痴迷文学的人而言,也是一种生活方式,甚至是一种生命方式。是得是失,是成是败,是快乐是痛苦,都是生活或是生命的赐予,无论如何,悉皆关乎人生,关乎心灵,推而广之,更关乎自然,关乎社会。正因如此,我们便会对以往的岁月多一份感恩,对身处的现实多一份担当,对世道人间的未来多一份期待。说不准这或许就是散文创造的美学力量和理想境界。
我隐隐觉得,希文对此定然也会有所感悟,不然他不会因“读书不多”而失去写作的“勇气”,并持之以恒“一直写到现在”。有了这份挚着和信念,体会也日见深刻:“写作是一生当中最让我痴迷并且给了我许多快乐和痛苦的事情。”因之,我不想对其文字作深浅之论,是深是浅皆可以是好,更何况行于浅处可求其深,所好在清澈,在玲珑,在清和,在灵动,恰如王维诗的意境: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松间明月何其淡,石上清泉何其浅,然月泉映发空明,浅浅淡淡而能寄寓深味;再则,行于深处也可出其浅,所好在自然,在平易,在舒展,在亲和,全然是一种逍遥自在的状态和心情,亦如王维诗的境界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路迥水穷何其深,云起云卷何其远,水云深远却又如此清浅近人。明月前身终能悠悠然化为流水今日。由此推及散文创作,无论深浅,无论高低,只要没有陈规套路,没有自我羁绊,没有伪饰巧言,而能臻此境界,那该多好啊。
当然,这是难的。唯其难,才有追求的甘苦和乐趣。我和希文一样,也喜欢文学。少时爱读小说,及长迷恋诗歌,上了年纪竟特别钟情散文。暇时读点闲情文字,兴来偶也信笔涂鸦,可叹收放开合间总是难及心中冀求。好在自己写不出,而古往今来佳构杰作层出不穷,令人迷醉,足资一生阅读兴味。
到底是春天气象,“窗外的风景”正渐入佳境。举首闲望,杂树生花,品赏之际,烂漫一片。奈何心智不逮难解花语,反倒凭空生出些儿纷杂思绪,随手濡笔“实录”,唯恐贻笑大方。
我忽然想起王安石有词道:与君相逢处,不道春将暮。这虽然合我漫漶性情散淡心思,却又难掩即时涌出的对希文老弟的一脉期待:待到春华秋实丰收时节,莫嫌我砚边墨淡老树春瘦!
庚寅年春急就于养愚守拙书舍
(本文为李希文散文集《杂花生树》序)